气温渐渐转凉，走到田里，埃尔萨德克·穆罕默德俯身查看9月新种下的一批秋薯，衣服终于不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这里是金华市婺城区长山乡中非（金华）农业科创园。一垄垄马铃薯在土里长着，空气里翻腾着泥土、肥料和青草的味道。11月，它们将迎来收获。作为金华市农业科学研究院的博士后，穆罕默德隔一阵子就会来田里看看，掌握马铃薯的生长情况。
这个深棕色皮肤，一顶鸭舌帽，在田头蹲着的青年，经常会被问：埃及人为什么来金华种土豆？
实际上，他不是唯一一个从非洲来金华学种地的人。过去一年，来自埃及、几内亚、卢旺达等国的数百名学员走进这座科创园，学习操作农机、栽培作物、培育种苗。
不远的未来，这些学员就像一粒粒良种，会在万里之外的埃及沙漠，也在更多非洲农田里生根、发芽、结果。
金华市农业科学研究院博士后埃尔萨德克·穆罕默德。共享联盟·金华 陈业 摄
（一）非洲人在金华：他想让土豆嫁接枸杞与番茄
在穆罕默德的办公室，工位边总放着一袋袋土豆。看上去都沾着泥土，灰扑扑的没什么不同，他却略带兴奋地介绍，“这是土豆和紫薯嫁接出来的品种，切开后里面也是紫色。”“那一袋是枸杞和土豆嫁接的。”
他来自埃及丹德拉，一座有千年古神庙的乡村。从小他就喜欢植物，放学后常常去剪枝，试着用枝条扦插繁殖，对从土壤里获得成果这件事有着天然的热情。
此前，他在浙江大学攻读园艺学博士，跟随导师深耕马铃薯这一作物。一年前，导师提起金华的旱粮作物研究团队，说当地正在搭建中非农业合作平台。“我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很快便答应下来。”
为了创制马铃薯新种质，穆罕默德尝试把不同品种进行嫁接。共享联盟·金华 陈业 摄
他想要破解的，是非洲马铃薯产业持续多年的困境——水资源短缺导致土豆产量低，再叠加干旱、盐碱、高温，每一种逆境都在压缩收成。“我们团队想做的，是通过研究和实验，寻找耐逆品种，或者找到能够提高产量的基因。”穆罕默德说。
为了创制抗旱耐盐的马铃薯新种质，他尝试把两个不同品种进行嫁接。读博士期间，他提出枸杞和土豆嫁接，因为注意到枸杞是木本植物，根系发达，抗逆性能突出；今年，他又提出把野生番茄和土豆嫁接，因为野生种对一些病害具有抗性，能在恶劣条件下生长，耐受性强。
这些新想法，屡屡让他遭到质疑。他曾和导师提过，导师更希望他专注在一个方向上，不要同时铺开这么多组远缘嫁接。同行的怀疑更直接：在传统育种学的框架里，草本与木本嫁接不被认为是一条能稳定创制可遗传新种质的路径，有人说他“异想天开”。穆罕默德自己也知道，就算实验中出现了一些新发现，往往也只会被看作孤立、偶然的结果。“因为无法说明嫁接出新品种的原理，即便是大科学家也不会相信。”
失败更是常态。木本的愈合慢，接口形成层要对得极准，经常是接穗等不到砧木供上养分就先枯了；有时候接口看着愈合了，过几周、几个月，植株才显出衰退的迹象。
不过，他从未想过放弃。他很早就意识到，农业是一个需要漫长时间才能看到成果的领域。嫁接植物的枝条上长出一根新刺，这样的小发现都能让他兴奋不已。这种科研的不确定性，恰恰也让这项工作富于挑战。
目前，枸杞和土豆的搭配已经被验证。将马铃薯嫁接到枸杞砧木上，无需基因编辑，就能获得新的优良性状，抗逆能力与块茎品质同步改善。穆罕默德的相关论文已在国际期刊《植物生理学与生物化学》（Plant Physiology and Biochemistry）上发表。
穆罕默德（左）与金华市农科院粮油作物所所长程林润在组培实验室进行嫁接实验。共享联盟·金华 陈业 摄
依托金华春秋双季土豆种植的气候优势，穆罕默德和团队在一年间完成了一万余份马铃薯种质资源的筛选鉴定，挖掘出多个在干旱、盐胁迫环境下表现优异的候选抗逆基因。他和团队还启动了马铃薯沙培试验，通过复刻埃及沙漠的土壤条件，从中挑出适配干旱沙质土壤的优良品种。
眼下，金华市农科院一套模拟非洲气候环境的人工气候设施正在加紧建设。设施投用后，高温、干旱、高盐这些非洲常见的逆境条件可以被更精准地模拟，为实验提供更系统、更可控的条件。
这也意味着，那些在金华沙土里开始的筛选，未来可以在更接近非洲真实条件的“气候”里被反复验证。
（二）金华人在非洲：一圃辣椒苗，他在肯尼亚盯了一个月
走进中非（金华）农业科创园，1.2万平方米的玻璃温室被隔成四个区域，光线从头顶均匀落下来。温室可以模拟非洲不同区域的气候和土壤，为选育适配非洲地区品种提供标准化场景。水生植物种质创新区，种着自主选育的茭白和莲藕；蔬菜种苗智能工厂里，全自动嫁接线和物流式苗床运转着；多元生态立体种植示范区把空间分成三层，上层栽种葡萄、中层培育草莓、底层种植食药用菌；智慧育种区则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进行特色作物资源智能识别、表型监测等，缩短良种选育周期。
金华有约3万名商人常年在非洲经商，不少从业者在开展出口业务时发现，非洲农业市场需求十分旺盛。“我们想搭一个平台，把国内成熟的技术和优良品种输出去，把非洲的优质农产品引进来，也帮对非企业和非洲本土多培养些农业人才。”金华市农科院副院长周小军说。2024年11月，园区正式启动建设，占地1400余亩，主要聚焦生物育种、现代农机、智慧农业。
中非（金华）农业科创园。共享联盟·金华 陈业 摄
温室能模拟非洲的气候和土壤，但这片沙土里长出的答案，能不能真的落进非洲的农田？
穆罕默德的导师、金华市农科院粮油作物所所长程林润，日常关注着穆罕默德在实验室的进展。“目标是明确的，方法和结果不是一帆风顺。”程林润说。一方面要从大量数据中反复筛选、验证，另一方面，植物离开培养箱进入真实的温度、湿度和土壤后，会遇到各式各样实验室无法预判的问题。
实验室里筛出的候选品系，要真正能够落到田地里，还需经历驯化、适应性鉴定、多年多点试验等环节。这些环节没有捷径，技术专家们因此一趟趟往非洲跑。目前，当地已经开展了辣椒、水稻、马铃薯的本土化适应性种植，其中两款辣椒品种试种成功。
今年9月，金华市农科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刘新华刚从肯尼亚回来，在那边待了将近两个月，主要负责培育辣椒苗。他用的穴盘育苗，苗从种子到出圃要一个多月。肯尼亚雨季旱季分明，这一个多月里，他几乎天天泡在大棚，随时关注基质、浇水量、大棚温湿度。“当地人没有精细育苗的习惯，过去广种薄收，一开始也不适应，只能边讲边做，慢慢让他们看到区别。”
种苗的方式也要因地制宜。肯尼亚的土壤以沙土和黑棉土为主，黑棉土遇水变成浆糊，天一干又硬得像石板。在这样的土里育苗，刘新华小心控制灌溉，试着用绿肥去松动土壤结构。目前他们在肯尼亚布了六七个种植点，一共一千多亩，产量相比原来翻了一番。
远在他乡育苗，遇到的困难远不止技术和土壤。当地农户种植水平参差不齐，口音也难懂，刘新华就边讲边示范，一个动作重复几遍。
但是，一到辣椒丰收时，整个棚里都是令人喜悦的红色。当地人看到了成果，也会主动提出来要学。每到这时候，来到非洲的农业专家们会觉得格外值得。“感觉技术能造福人，能帮到当地农户，就值得跑这一趟。”刘新华说。
金华市农科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刘新华（中）在非洲育苗。受访者供图
（三）更多人的“希望的田野”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金华，是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曲作者施光南的故乡。来自非洲各国的学员一批接一批，走进这片“希望的田野”。
过去一年，在科创园里，金华市农科院蔬菜所博士后孙仁玮陆续带过三四批非洲学生团。他的课讲中非农业合作的历史，也讲嫁接的原理，但最热闹的是动手环节：他把学员带到各类农业机器人前，让他们自己上手操作。“像山地机器人、搬运、喷农药这些小型农机，都可以让他们更好地掌握技术，回到自己的国家去实施应用。”
去年，金华市农科院与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启动首批师徒结对项目。学员既要在科创基地和实验室学专业理论，也要进金华及周边农业企业实地研学。目前，该项目已累计培育超百名非洲农业专业学员。
项目招收的学员并不限于农业专业，电商、贸易等不同背景的学生也能参与，各自从本专业出发，为非洲农业补上不同环节。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学生让·克劳德（NIYOMUGABO JEAN CLAUDE）学的是电子商务，他希望通过这个机制学习农业知识，日后为家乡农业电商出力，“我很想把直播销售和短视频营销与农业相结合。在非洲，许多当地农民种养着优质的禽类和作物，但他们缺乏接触更多买家的途径。”
来自非洲各国的学员在中非（金华）农业科创园学习。共享联盟·金华 陈业 摄
和他一样，越来越多的学生在金华学习后，希望把技术带回非洲。过去一年，穆罕默德写邮件、跨时区通话、接待非洲来访学者、陪同考察试验基地，先后促成金华市农科院、浙江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同埃及基纳大学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他把自己的角色看成“一座桥”：一端是中国的实验室，一端是埃及的土地。
不过，种子能不能落地，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
周小军的判断是，平台需要从初期提供咨询建议，转向“硬件+软件”双重支撑。“既能让非洲客商寻找落地资源，也能让国内企业找到出海渠道。”在他看来，农机是最容易落地的品类。非洲路况一般、维修条件有限，用户偏好皮实耐用、易维修的机器。金华永康的农机产业成熟，低兼容、高耐用性的产品与非洲市场匹配度很高。目前平台已吸引近10家企业主动对接。
他还介绍，11月8日即将举行的中非农业科技合作交流会，特意设置了座谈研讨环节，把非洲基层农林官员、专家和农业企业代表聚到一起，让需求对接更直接。
一粒种子落到非洲的旅程，也许比想象中更长。但随着链条上的每一环被慢慢补齐，这条路正在变得具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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